梁庄是我的孤岛,城市是梁庄老乡的孤岛

您也是从梁庄走出来的人,您现在在这边获得了成功,将来,比如说有一天,您从教职岗位退休,您的孩子也成家立业,您所有的事业、家庭都已经完满之后,您会不会选择回到梁庄去生活?

梁鸿:就今天这样一个乡村结构的状态来看,我是不敢回去的,因为我可能被抛掷到一个荒凉的孤岛之上,当然到我老的时候梁庄可能已经没有了。原来我们都有告老还乡,宰相告老还乡之后回到家里面办私学,然后广交朋友,因为老的那一代都在乡村里边,重新兴学,然后去教育当地的孩子,然后修路,各种人络绎不绝地交往,它是相当活跃的一个精神结构。今天比如说我回去了,我一个人被扔到那个地方我怎么办?所以就现在来讲我是不敢说我回去的。

您说乡村可能对于您来讲现在是一个孤岛,您的这种感受可能和那些您笔下的老乡是相反的,城市对于他们来讲是一个孤岛。您刚从梁庄走出来到城市的时候有没有过和您的老乡、您笔下那些人物一些相似的经历,或者说情感上的共同体验呢?

梁鸿:可能我的状况稍微好一点儿,因为我一进入城里就是读书,我算是在一个相对封闭的安静的空间里边学习,学习和生活是不一样的。所以对于我来说可能城市还是一个不断打开的过程,你不断地进入,随着你的学识的增多,随着你的学历的增高,你的可能性就越来越大,其实还并没有那么艰难,这背后是有知识体系支撑着你的。

但是对于梁庄的进城的农民来说,可能他跟我面临的境遇完全不一样。因为对于他来说可能是一个好像打开了但又不断地碰壁的过程,我的堂哥到西安蹬三轮的时候,他都在那儿待了20年,但是每天都在碰壁,每天都怀着被抓的惴惴不安的心情在路上奔走,一不留神可能交警就来了,一不留神可能就弄错道了,一不留神就跟别人发生冲突要打架了,他并没有真正地变成一个城市的市民,反而真的成为一个孤岛。这种孤岛感我觉得是一种结构上的孤岛感,结构上排斥带来农民那种心里的孤独,我在西安采访那个叫虎子哥的,他挣了几十万、上百万,却没有在那儿买房,按照我们的思维你怎么那么傻呢,你看当年房子多便宜,怎么不买房呢,但对于他来说不买房是正常的,因为西安根本不要我,一个地方根本都没有给你任何的归属感,你怎么会想在这个地方买房子呢?所以他在梁庄盖了豪宅。我经常也说,农民很愚昧,他的家里那么大房子不知道去投资,反过来再想,如果他没有那个房子,他在哪里找到身份的那种象征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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